晓色云开

【楼诚】明氏回忆录(一发完)

          我姓明,名念澄,生于民国二十九年。
  我是父亲收养的。父亲祖上是上海的名门望族,他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两个弟弟。
       我的姑姑于我父亲,长姐如母。当年,祖父遭人陷害,死于一场车祸,是仅仅十七岁的姑姑接手了整个家族的事业,丝毫没有让旁人占得一点儿便宜。她做事手段强硬,说一不二,却独独为了三个弟弟操碎了心。
       这些都是父亲和小叔叔给我讲的。我还记得父亲和小叔叔聊姑姑,提到我:“如果大姐还在,一定很喜欢阿澄。”
“那是,阿澄听话。不像你,尽给大姐惹事。”
“大姐明明最宠我了!而且大哥,阿澄一个女孩,你不要管她那么严嘛!别回头像你一样,一个老学究。”
“你小子说什么呢?”
我是从来没见过姑姑的,对她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书桌上那张相片里定格着的一身紫色旗袍的,笑得温柔的女性。在我出生的那一年冬天,姑姑就死在了日本人的枪口下。
      幼时,父亲对我总是很严厉,而小叔叔则不同。他性格开朗跳脱,一点都没有长辈威严的样子。小婶婶姓于,是江南水乡的温婉女子,说话柔声细语,分外好听。他们每次来,明公馆都会有不同于以往的热闹。只可惜,他们一家在北平,不能经常来。硕大的明公馆里也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冷冷清清。
       家里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年年持续,却最终成了常态。那就是每年的四月四日,父亲会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呆上一整天。这已经成了常态。我问过小叔叔,他说父亲是在和二叔说话呢。
       二叔,是在一次任务中牺牲的。而四月四日,是他的祭日。
       5岁时,抗战胜利,日本人灰溜溜的被赶走,举国欢腾。
       那天,8月15日的晚上,我路过父亲的房门,看见他坐在床上,对着一张照片喃喃自语:“阿诚啊,你知道吗?日本人走了……”
       我听到父亲叫我的名字,就进了房间:“父亲?”
      父亲转过身。月光下,我看到他脸上有两道泪痕。
      我父亲曾经在新政府任职,被人称为汉奸。在日本人撤离上海后不久,他就被捕了。
       小叔叔和婶婶也赶来了上海。隔着铁栏杆,父亲的脸上还是一贯的云淡风轻:“照顾好阿澄。”
       不久,父亲便出狱,据说是蒋中正亲自保释的。
       是的,父亲是在黑暗中行走的特工,是救国者。那次变动并没有给家庭带来什么大的变化,因为大家都知道,父亲为了国家付出那么多,怎么可能会得到这样的结局?
       父亲说我早熟,像个小大人。我也知道,也因为这样我才能过早的发现一些事情。
      不知从何时开始,父亲给我讲课,总像是想通过我的脸看到什么。
       我九岁那年的除夕,小叔叔和小婶婶从北平赶过来,脸上都喜气洋洋。父亲抱着我站在明公馆门外迎接他们。
       见到我的那一刻,我看到小叔叔和婶婶一愣。“真像。”我听到小叔叔说。
       像什么?我不知道。直到一天我看到父亲的枕头下有一张照片,那上面是一个芝兰玉树的男人,一身蓝色风衣,身姿挺拔如小白杨,笑得很温暖。就算男女有别,但是不难看出我和那个男人的眉眼竟有七八分相似。。
        我想起这张照片,问小叔叔。
        小叔叔的反应出乎我意料。他皱着眉头,似乎有些错愕和悲伤。我看着他呆了一会儿,张口道:“他就是你二叔,你父亲的弟弟,我的哥哥。”
       我还想问,小叔叔道:“小祖宗,听小叔叔的话,如果不想让你父亲伤心的话,就千万别在你父亲面前提这件事。”
       我懵懂的点头。往后果真再也没提起过。结果,却是父亲先提起的。
      同一年的十月一日,一个晴朗的下午。
      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庄严的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
        那天的人很多。父亲抱着我,我清晰的看见父亲的脸上落下两行清泪。
        泪里不知含了多少心酸和欣慰。
       那天晚上,父亲和小叔叔喝了点酒。
      小婶婶扶着叔叔进了房间,父亲一个人在书房,默默无言。
       “阿澄,你来。”父亲沉闷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
        我走过去,看见父亲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你知道他是谁吗?”父亲问我。他的声音一出口,我就知道他有些醉了。
        “二叔。”我回答。
        “真聪明。”父亲微微一笑,嘴抿成一个一字,“那你知道,他还是谁吗?”
       我摇摇头,听不懂。
        父亲又笑了,笑得却让我想哭。
      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漫长的故事。故事里,一个少年救下了一个被虐待的孩子,孩子在少年的教导下长大,从此两人相依为命,一起在黑暗中为了赶走敌人而潜伏。
      故事中的少年就是我父亲,孩子就是二叔。可在一次任务中,二叔为了掩护小叔叔而中弹不幸身亡。
       父亲讲到最后,喃喃的叫了一句:“阿诚呀……”
      阿诚是二叔的名字。
       我没答话。我知道,这不是在叫我,是在叫生死线外的另一个人。
       随着年岁的增加,我逐渐习惯了父亲的种种举动,也能熟练的分辨出父亲所叫的名字究竟是“阿澄”还是“阿诚”。仿佛从来就该如此。
       念澄,即念诚。
     
      1958年,我十八岁。三年前潘汉年被捕后,远在北平的小叔叔和我们的来信就越来越少了。父亲将家里的古玩字画一件件的捐了出去,明公馆变得空空荡荡。
        八大二次会议后,制订了第二个五年计划,大跃进风风火火的开始了。人人大练钢铁,几乎成了一种热潮。然而,无数的铁投进滚烫的锅炉,出来的却是残渣废料。
       父亲见到此景,抑制不住心头的悲愤:“超英赶美?就在这各地粮食告急的关头,如何完成那些不切实际的高指标?”
       不知这话传到了谁的耳朵里,不久就有人找上来,大肆批斗父亲资本家的身份。
      一日我从学堂回来,天气转热,我将一头长发盘起来,戴了顶帽子往家走。
         回到明公馆,我看见一辆一辆的大卡车停在大门前面。
        我不动声色的进屋,看到父亲站在客厅里,对着墙上挂的一幅画出神。那是我二叔画的,名字叫“家园”。
        父亲一向很警觉,可不知为何却没有察觉到我。
        他看够了,回头却突然叫了一声:“阿诚?”声音中是惊讶,是欣喜。
      我眉头一挑。
      父亲愣了一下:“阿澄。”
      “我们是要搬家吗?”我问道。
     “对。我把明公馆捐了。”父亲说道,“小家伙收拾收拾东西吧。”
        “真突然。”我撇撇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我已经成年,又怎会不懂如今的局势。钱财房屋都是身外之物,用它们换来安定的生活总是好的。
      我将衣物打包好,收拾柜子时看到上面的镜子。望着镜子里的我,我突然一愣。镜子里赫然是一个女版的二叔,只不过是脸部线条柔和了多,清秀了多。
       我一脸冷漠的将帽子扯掉,乌黑的头发顿时倾泻下来。
       走出房间,我看到墙壁空了。父亲早已经将画装进了包裹。
        新公寓选在原来的贝当路,路边一幢毫不起眼的小房子。
        日子像原来一样继续,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那个年代,生活从来就不让你好过。
        查案组的成员突然找上门来。他们将父亲带去做笔录,三天都没有回来。
       我急得想跑去北平找小叔叔,到海关时才想起父亲说过不得连累他。
       十天后,父亲回家了。与此同时,一纸判决书下达,上面满是父亲的“罪行”,勾结反革命分子,秘密加入国民党,资产阶级主义作风欺压无产阶级等等等等。但因为有一些知道内情的上级从中周旋,父亲不需被监禁,仍有短暂的自由。
       呵,好笑。父亲曾为了国家在新政府潜伏的那段经历,竟然成了如今判决他的证据?
        我拿着那张纸气的发抖,父亲却并没有多气愤。好像,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确实,只要家人好好的在一起,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父亲总是对我有些愧疚。
       因为戴着反革命的帽子,我们总是受人白眼。我至今没有结婚。
       而我却说,这不怪父亲,怪就怪这个年代。
       1966年的春天,本应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却变成了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应毛主席的号召,人们一人一本毛主席语录,开始了浩浩荡荡的文革。
        极短的时间里,由学生成立的红卫兵开始大街小巷的扫荡,抄家,批斗。
        父亲曾经的革命老友都纷纷受到了波及。
       我开始恐慌。
       那天中午,我刚刚将饭菜端上桌,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阵的口号和脚步声:“打倒反革命分子!” “打倒明楼!” “抄他的家!”
       父亲将报纸折好,站了起来。
       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一群戴着红袖箍的红卫兵冲了进来,两个人按住父亲,其他的见什么砸什么。
       餐桌被掀翻。上面的菜洒了一地。
       父亲不作声,冷眼看着他们。
       其中一个红卫兵一把撤下了挂在墙上的“家园”。
        我看到父亲痛苦的眼神,不忍的回过头去。
        意料之中的破碎声。
       红卫兵们将能砸的东西砸的差不多了,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便出了门。
       屋子里,一片狼藉。
       我跨过一片废墟,从地上小心翼翼的将那副画捡起来。画框破碎了,但画纸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父亲,画还没事。”我转身,却看到父亲站在原地,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颓然。
       我突然发现,父亲的背已经有些驼了。
       “阿澄,”父亲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父亲终究是对不起你。”
       我一愣,刚想安慰父亲,就看到父亲投向这副画的眼神。
       我全都明白了。
       不管是阿诚还是阿澄,重要吗?我只想我们可以好好的活着呀。
       三天后,父亲被人五花大绑的压走,身前挂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红笔写着不堪入目的批判词。
       父亲站在台上,台下是轰轰烈烈的呼喊声:“打倒反革命分子明楼!” “打倒资本主义的反革命分子!”
       父亲神色冷峻的看着台下的人,目光炯炯。就算在如此窘迫的处境下,他的腰板依旧挺得直直的。
        台下愤怒的人们自然看不得父亲如此,也不知道谁恼羞成怒,带头冲了上去。
       我死命挣扎着,想要摆脱身后红卫兵的束缚,然而却挣脱不得。
       我看见父亲缓缓倒下,衣襟上渗出斑斑血迹。
        我哭的撕心裂肺。
        眼前一黑,世界顿时安静了。

        雨很大。
        当我从地上爬起来时,周围已经没有人了。
        台上趴着的人……是父亲!
        我连滚带爬的跑上台,将父亲的头抬起来,颤抖着试探他的鼻息。
       父亲缓缓睁开眼,看到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我突然想起1949年10月1日的那天晚上,父亲同我谈起二叔时,也是这样的神采。
       我从地上爬起来,飞快的往家奔。父亲那时的话在我耳边回荡。
        “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踹开门,冲进凌乱的家。
        “他就是你二叔呀,真聪明。”
        我从父亲衣柜的最下一层抽出一套蓝色的风衣,套在身上。
        “那你知道他还是谁吗?”
        我把头发散下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他呀,还是我的爱人。”
         一剪刀下去,长长的头发散落一地。

          “阿……”
         当我奔向父亲身边时,我看到父亲止不住的颤抖。
        我握住父亲的手。
         父亲缓缓闭上眼睛。
        我压抑着哭声,生怕父亲听到我的声音,认出不是他。
       临死前,我听到了父亲低声的唤了一句。
         是阿诚,也是阿澄。

        当时,很多老革命家的子女朋友都被牵连,可我很幸运的仅仅被教育了一个月,就恢复了自由。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知道内情的上级出于对父亲的愧疚而对我的帮助。
        我走出监管室的大门,拖着一只行李箱。
       天很蓝,一片晴朗。
       我从来不知道,父亲被自己效忠的党国如此对待,到底心中有没有怨怼。为了这个国,家族整整牺牲了一代人:姑姑死于日本人的枪口下,二叔在任务中牺牲,小叔叔为了躲避党内相争而改名换姓在北平流连不得回家……然而,我想他一定从来都不曾后悔,为了国家所付出的一切。
       父亲,你现在一定在天堂与他团聚了吧。
        真好。
(此处建议bgm:假如爱有天意。)
――――时间线分割――――

        民国二十九年。
    明镜带着阿香回苏州打点生意,明台被朋友叫去参加舞会。
        就连阿诚也被梁仲春叫走了。
      明楼举着红酒杯站在窗前,有些落寞。
       这时,客厅里有响动。
      明楼下了楼,看见明诚站在客厅里,手里抱着什么。
       “怎么了?”明楼走上前几步,看明诚手中的东西,看清了不免吓了一跳:一个婴儿在襁褓中,沉沉的睡着。
       “回来的路上捡的。”明诚解释道,心中还有些愤怒,“大哥,你说这冰天雪地的就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扔在外面,这家人也是真狠心。”
    “对呀,幸亏遇见你了。”明楼浅笑着给明诚顺毛。
        “那明天我把她送到孤儿院。”明诚道。
        怀里的婴儿突然醒了,也不哭,一双黑黑的眸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两人看。
       明楼的眼神在婴儿和阿诚之间游移,突然开口:“阿诚,这孩子和你长的好像有点像。”
        “大哥,你什么意思?”
       “我说真的。你看,这双鹿眼和你简直一模一样。”
        “我怎么没觉得?”
        明楼笑了两声,伸手将抱着孩子逗的明诚搂到怀里。
        “阿诚,你明天执行任务准备好了吗?”
        “嗯,大哥放心。”
        两人的对话,就与从前阿诚执行任务前一样。但不知为何,明楼心底却升起一种不可言说的悲痛和惶恐。
        为什么呢?他不知道。
      
      
        ――――完――――

        写在后面的话:
       第一次尝试楼诚短篇,一把be大刀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对于只有结尾出现的阿诚哥,lo主打上楼诚tag时有一点瑟瑟发抖。
        抗战胜利后,中国走上了一条曲折的建设道路。在这条路上,有很多曾经保家卫国的人牺牲了。
       曾经看过不少楼诚文,也有一些大大会触碰到这个题材。还记得第一次看关于这几年的文后,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每一个粉楼诚的人,我认为他们都是希望楼诚能够在抗战胜利后出国远离一切纷争,但不得不说的是,他们这样的革命者,抗战胜利后一定会守在祖国帮助建设这个新政权。也就是说,我这篇文章中的一切,极有可能发生。
       向每一个为了祖国曾经在黑暗中潜伏过的革命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我这篇文逻辑可能有错误,也有可能有常识错误,希望大家轻喷~
        最后,喜欢的就小红心小蓝手点起来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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